第17章 李斯的警告
前223年,三月。
咸阳城的春日来得晚,柳絮才刚飘起,就被渭河吹来的风卷着,在街巷间打着旋。廷尉府的书房里,青铜灯盏己经点亮,火光在竹简堆叠的案几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李斯放下手中的笔,看向坐在对面的扶苏。
这位长公子今日穿的是常服,玄色深衣,腰间只系一条素带,没有佩玉。但即便如此,十八岁的面容上仍带着朝堂奏对时的锐气——那是年轻人特有的,认为正义必胜的锐气。
“公子可知,”李斯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“昨日朝堂,你树了多少敌人?”
扶苏一怔,随即道:“学生只知肃贪惩恶,何来树敌之说?”
“树敌而不自知,最是危险。”李斯端起陶碗,饮了一口温水,“少府令跪伏谢恩时,你可见他眼中神色?”
“他……确有惶恐。”
“非也。”李斯摇头,“是恨意。只是藏得深,藏得好。”
他放下陶碗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节奏与嬴政相似,但更缓,更沉:“少府掌皇室私财,关中十二仓,有七仓归其管辖。你查出的三十一万石亏空,少府系官员占了多少?”
扶苏回忆账册:“约……二十万石。”
“二十万石。”李斯重复这个数字,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少府系官员,从上到下,半数涉贪。你动了他们的根基,断了他们的财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扶苏:“公子再想,陛下为何允准‘戴罪补赃’之策?为何不将涉事官吏一概处死?”
扶苏思索片刻:“是为追回损失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李斯道,“更重要的,是留余地。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准,翻动要轻。若将少府系连根拔起,皇室财用谁管?仓廪运转谁司?陛下要的不仅是肃贪,更是稳定。”
书房外传来更鼓声。一更了。
扶苏沉默良久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困惑,也映出思考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些:“若贪腐不除,国将不国,何谈大义?”
“大义需行,但需巧行。”李斯道,“老夫为官二十余载,见过太多人,初时满腔热血,最终或同流合污,或身败名裂。为何?因为不懂为官之道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
“一忌‘除恶务尽’。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贪腐如野草,除不尽,只能控其长势。你若将少府系尽数铲除,明日谁来替你管仓?新来的,就不会贪吗?或许更贪。”
“二忌‘孤军深入’。朝堂如战场,需有盟友。你查粮仓,程邈助你,周勃护你,老夫在朝堂附议——这是你的‘军’。但够吗?不够。御史台可有你的人?丞相府可有支持?地方郡守,可有呼应?”
“三忌‘锋芒毕露’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十八岁,查出三十万石亏空,提出三策改革,陛下全盘采纳——这是多大的锋芒?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,等着你犯错,等着你跌倒。”
李斯每说一忌,扶苏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
当说到第三忌时,扶苏终于忍不住:“那依廷尉之见,学生当如何?”
“藏锋。”李斯道,“核计室之事,让丞相府牵头;《仓廪新律》之拟,多听老夫建议;地方推行,先选一两郡试点。让功劳分散,让风险共担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一事。你可知为何陛下让你我共拟新律?”
扶苏摇头。
“因为老夫是廷尉,掌刑狱。”李斯道,“律法之事,老夫最熟。陛下这是告诉你:改革需依法而行,不可逾矩。也是在告诉朝臣:扶苏行事,有法可依,有廷尉把关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扶苏看着那跳动的火光,许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他站起身,郑重一揖:“原来治国,不止对错。”
同一日,少府工坊。
夯土筑成的高墙内,炉火昼夜不熄。这里是咸阳最大的官营工坊,负责制造弓弩、甲胄、兵器。灭楚之战开始后,工坊的匠人分作三班,日夜赶工。
赵高牵着胡亥的手,走在工坊的廊道里。
七岁的孩子对一切都好奇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两旁忙碌的匠人:有抡锤打铁的,有拉弓试弦的,有打磨箭镞的。叮当之声不绝于耳,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赵师傅,他们在做什么?”胡亥指着一名老匠人问。
那老匠人正在制作弩机。他头发花白,手上满是老茧,但动作稳如磐石。青铜部件在他手中翻转、组合、调试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。
“他在造弩。”赵高蹲下身,与胡亥平视,“公子可知,一张这样的强弩,值多少钱?”
胡亥摇头。
“值千金。”赵高轻声道,“若在战场上,一张弩可杀敌数十,可改变战局,可决定胜负。所以它值千金。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大秦:扶苏的战争经济学》最新章节 第17章 李斯的警告。叉修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