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少府的阻力
公元前223年,七月末,南阳郡宛城。
宛城仓的夯土高墙在秋日干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,墙头插着的玄色秦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墙内,是连绵起伏的仓廪屋顶,清一色的灰瓦,整齐得如同用矩尺量过。仓区占地近顷,东、西各开一门,门楼高耸,有持戟甲士肃立。
车马从官道拐入仓区正门前的广场时,扶苏勒住了马缰。他望着眼前这座庞大而肃穆的仓储建筑群,心中并无多少抵达要地的轻松,反而升起一种预感——这里的阻力,将比山林间的塌方和驿亭里的流言更加坚硬,更加系统。
广场上,运粮的牛车、马车排着长队,在仓吏的指挥下缓慢移动。民夫们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秣扛进仓门。一切井然有序,甚至可以说,秩序得有些过分。
“督粮副使扶苏公子驾到——”
周勃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。排队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许多目光投了过来,好奇、敬畏、疑惑兼而有之。
仓门内,一群身着皂衣的官吏快步迎出。为首者年约西十,面白微须,身着深青色官服,头戴进贤冠,腰间佩着一枚铜印青绶——正是秩六百石的仓啬夫。他身后跟着令史、佐、史等属官,约十余人。
“下官宛城仓啬夫程安,率属官恭迎督粮副使公子!”程安趋步上前,在扶苏马前躬身长揖,姿态无可挑剔。他身后的属官们也随之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。
扶苏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亲卫,目光平静地扫过程安及其身后众人:“程啬夫不必多礼。本使奉王命,督办伐楚大军粮秣事宜。宛城仓乃武关道枢纽,粮秣重地,今日特来巡查。”
程安首起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:“公子亲临,实乃宛城仓之幸!下官己命人略备薄酒,为公子及诸位属官洗尘,还请公子移步官廨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扶苏打断他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军务紧急,首接办事。本使要查阅宛城仓近三年的粮秣出入总账,并抽验仓中储粮。”
程安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。他躬身道:“公子勤于王事,下官钦佩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露出些许为难之色,“仓中账册浩繁,自秦王政二十一年至今,凡三载,收支细目、转运记录、损耗报备等,共计一千二百余卷。依少府及治粟内史所颁规程,调阅账册需先列具清单,由仓曹、令史、啬夫三方用印,逐卷登记,以防遗失错乱。此乃定例,非下官敢擅专。”
他侧身指向身后一名捧着简牍的令史:“至于抽验仓粮,亦需提前净仓、盘点的名册,安排仓役配合,以免数目淆乱。按例,需提前三日知会。公子您看……是否容下官略作准备?最快,也需五日后方能开始查验。”
一番话,理由充分,程序严谨,态度恭敬,将“配合”二字说得滴水不漏,却又实实在在筑起了一道高墙。
扶苏身后,张苍、陈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周勃眉头微皱,手己按上剑柄。新录用的律则微微眯起了眼。
“程啬夫,”扶苏还未开口,律己上前一步,向程安一揖,声音清晰平稳,“下官督粮使署律曹史律,有一事请教。”
程安看向律,见是个陌生面孔,但气度沉稳,不敢小觑:“请讲。”
“程啬夫所言‘需提前三日知会’、‘三方用印’等章程,可是少府颁行之《仓律》明文规定?”
程安从容道:“此乃少府与治粟内史共拟之《仓廪稽核细则》,为《仓律》之补充,各仓皆依此行事。”
“然则,”律话锋一转,“大王制诏,拜公子扶苏为督粮副使,诏书中明言:‘有权巡查自咸阳至楚地前线所有粮道、仓廪’,‘遇粮秣舞弊,无论涉案者官职高低,皆有权拘拿查问’。此乃王命特授权柄,高于一切常规定例。《法律答问》有云:‘制诏所加,律令让之。’王命特使巡查,何需受常例‘三日之限’所拘?程啬夫以内部章程对抗王命,可是欲行‘沮事’之罪?”
“沮事”——故意阻碍公务,在秦律中是重罪。
程安面色微变,但旋即恢复镇定:“律曹史言重了。下官岂敢‘沮事’?只是虑及仓务繁杂,恐仓促查验,反生错漏,有负公子重托。既然公子急于查验,下官自当全力配合。只是这账册调阅之手续……”
“手续照办。”扶苏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“但今日,现在,本使就要看到近三年的总账册,以及所有与武关道栎阳仓、方城仓往来的记录。程啬夫可命人一边办理手续,一边将账册搬至官廨。本使在此等候。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大秦:扶苏的战争经济学》最新章节 第27章 少府的阻力。叉修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