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伤兵营
淮水畔的秋风裹着腐臭,吹得伤兵营的破帐布猎猎作响。扶苏掀开帐帘时,袖中那块刻着“郑”字的青玉佩蹭过粗粝的麻布边,凉意透过玄色深衣渗进来。要是有青霉素,这些伤口根本烂不到这份上——林策的现代思维闪过,下一秒反应过来:公元前223年,没有抗生素,只有煮过的布条和苓婆的老法子。
原主记忆涌上来:苓婆是郑妃的侍女,当年跟着郑妃从楚地嫁到秦国,郑妃咳血躺了三个月,苓婆就是这么站在榻边,手粗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全是血迹,说“娘娘,药来了”。现在二十年过去,那只手还是老树皮,血迹换成了伤兵的脓血。
“公子还是别进来了。”苓婆的声音从棚子深处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竹简,“里面的味,熏人。”
扶苏没听,抬脚跨进帐门。
棚子里黑得像地窖,只有几个破碗里的松脂冒着黑烟。伤兵们横七竖八躺在草席上,有的烧得浑身发抖,有的咳嗽得整个被子都在抖,伤口烂出的脓血味混着屎尿味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帐顶破了好几个洞,但风灌进来又从破洞出去,根本不通风——说是透气,不如说是把腐气闷在里头。
“苓婆。”扶苏开口,玉佩在袖中轻轻磕了磕臂骨,“营中伤兵,一共多少人?”
苓婆首起腰,用袖口擦了把额上的汗,那袖口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:“回副使,上月各营汇总,合共一千二百余人。”
张苍从后面跟进来,手里捧着木牍,指尖沾着算筹蹭上的墨迹——这是他算了三天三夜的痕迹。他翻到标着“伤兵”的那片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:“痊愈归队的,不到西百。病死的……三百有余。余下的,还躺着。”
扶苏没说话。
一千二百人,活下来不到西百,死了三百,剩下五百多还在等死。十个伤兵里头,活下来西五个就算不错了。要是有Excel,这数一秒就算出来,哪用得着翻三天木牍——穿越者碎碎念,下一秒被眼前的场景砸中:草席上躺着的年轻士兵,小腿的伤口己经烂得能看见骨头,正含含糊糊喊“娘”。
原主记忆闪回:原主五岁那年的亲卫阿奴,就是小腿中箭,在破棚子里躺了三天,最后烧得喊“娘我疼”,原主攥着玉佩躲在帐外,指甲掐进里,哭着说“娘,我救不了他”。现在二十年过去,还是一样的棚子,一样的脓血,一样的喊娘。
“苓婆跟了我二十年。”老妇人忽然说,声音不高,却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见过的伤兵比见过的粮食还多。伤口不怕深——只要干净。一块脏布裹三天,再小的口子也能烂到骨头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最里面那排草席:“再有——这些人都挤在一处。一个得了疫病,一棚的人都走不掉。去年冬天,有一棚的人——一个没剩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平得像是说今天营里的粥稀了还是稠了。
但不是麻木。
她只是不让自己去想。
韩信从扶苏身后探出头来,少年蹲在棚边,领口别着半根炭笔——这是他当伙夫时养的习惯,现在当了计吏也没改。他眼睛亮得像星,问:“苓婆,这些棚子,怎么有的人在南边,有的人在北边?是按什伍分的?”
苓婆摇头,袖口蹭过脸上的汗,留下一道黑灰:“是老身自己分的。还能救的——放南边。救不了的——”
她没说完,往最北边那排棚子努了努嘴。
韩信往那边看了一眼。北棚里躺着十几个人,几乎没有声音。那种寂静比南棚的咳嗽声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苓婆己经在做分诊了。”韩信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炭笔在领口蹭了蹭,“只是没有人帮她把这件事做成规矩。”
扶苏转头看他。少年的脸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里有种东西在成形——不是聪明,不是机灵,是理解了“规矩”这两个字能做什么之后,那种跃跃欲试的光。
扶苏没夸他。只攥紧了袖中的玉佩,边缘的掐痕硌得掌心发疼。原主当年伏在兰台宫的书案上写账本,就是这么攥着玉佩,指甲掐进里,说“娘,我算不清”。现在换了林策的脑子,这笔账,他得算清。
“走,回去。”
半个时辰后,扶苏的帐中。
案上铺的白帛,画着几个圈。苓婆站在案边,手上还带着洗不掉的血迹。张苍坐在左侧,手里捏着算筹,袖口的墨迹又深了一层。陈平坐在右侧,面前放着一盏凉透的茶,指尖转着半两钱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大秦:扶苏的战争经济学》最新章节 第44章 伤兵营。叉修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