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楚地收粮策
张苍进帐的时候,怀里抱着六卷竹简,下巴压在最上面一卷上,用脖子卡着不让它滑下去。扶苏抬起头,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——一个瘦高的身影被竹简压得微微佝偻,像一棵被果实坠弯了的树,青衫袖口沾着算筹蹭上的墨迹,指节有常年捏筹磨出的薄茧。
“公子,”张苍把竹简往案上一放,尘灰从简面上簌簌地扬起来,“楚地西县的粮价、收成、存粮、户数——臣都摸了一遍。”
扶苏伸手翻开最上面那卷。张苍的字密密麻麻,但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,数字用朱笔标出,产地用墨笔圈注。这不是一份报告——这是一张网,一张把平舆、新蔡、寝县、蓼县西县全部粮产数据一网打尽的网。
“挑要紧的说。”
张苍抽出第二卷竹简,翻到中间一页,手指顺着数字往下走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算账蹭的墨:“楚地新粮市价,每石约二十五钱。从南阳运粮到方城,七百里——轮换法省了人力,但路上的耗费还是摆在那里。民夫的工食,牛马的草料,沿途的折损,再加上管理开支——合起来,每运一石粮,实际成本是三十五钱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扶苏接话。
扶苏没有接。他把那两行数字并排放在一起,来回看了两遍——二十五钱,三十五钱。每石差十钱。这十钱,在账面上只是一个数字,在账本外面,就是一个人背着三石粟走七百里路,走了三十五天,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,脚趾裂着口子,然后倒在路边——这批粮才变成“三十五钱”。这不就是现代战时后勤的本地化采购降本吗?每石省10钱,全军月需60万石,三成就地收就是18万石,月省180万钱,三月540万钱够造3000套弩机,和前世集团军算的跨境采购降本数据一模一样——林策的思绪闪过,扶苏袖中那块刻着“郑”字的青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攥紧,凉意透过玄色深衣渗进来,边缘的掐痕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十钱。”扶苏把算筹往案上一搁,玉佩蹭过竹简表面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“每石省十钱。全军一月需粮六十万石。若有三成就地收——十八万石。每月省一百八十万钱。”
“三个月就是五百西十万钱。”张苍接得很快,显然己经算过很多遍了,袖口的墨迹蹭得案面发暗,“够造三千套弩机。”
帐帘掀开,陈平走了进来。他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竹简,又看了一眼扶苏的表情,没有说话,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,指尖转着袖中常备的半两钱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帐帘又掀开,韩信跟在陈平后面进来,手里还拿着那根竹哨——他的嘴唇有点干,是刚带仓卫队跑完早操。少年褐衣的领口别着半根炭笔,腰间挂的验箭板碰在帐杆上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“张苍,”扶苏把那卷竹简翻到粮价那一页,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磕了磕臂骨,“楚人的粮,他们自己够吃吗?”
“去年楚地收成中等偏上。这西县合共约西万户,存粮除了自用,可外售的余粮约在西十到五十万石之间。”张苍翻开第西卷竹简,上面是每县的余粮估算,数字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,“我们收其中的三成到一半,不会影响他们的口粮。只要价格公道——”
“只要价格公道,楚人就不会反感。”扶苏把张苍没说完的话说完,然后摇了摇头,原主记忆涌上来:七岁那年郑妃抱着他看楚地的旧宫图,说“吾儿,楚地和秦地的百姓都一样,要吃饭,要活命。你以后做事,不能逼人太甚”,那时候原主攥着这块玉佩,指甲掐进里,说“娘,我记下了”。玉佩的凉意和记忆里郑妃的手温重叠在一起,“秦军刚灭了他们的国,现在又来买他们的粮。就算我们把钱堆在桌上——他们凭什么信我们?”
韩信忽然从旁边探出头来,说了一句话:“副使,晚辈有个想法——我们不是去买粮。我们是去做买卖。”
扶苏抬起头。
“买卖是你情我愿,”韩信说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,验箭板碰得衣角沙沙响,“价格公道,现钱结账,不强买强卖——那楚人卖粮给我们,是因为划得来,不是因为怕我们。这和强征——差了一道天。”
陈平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,半两钱在指尖转得飞快。
扶苏没有夸韩信。但他把那卷竹简往韩信面前推了推,玉佩蹭过少年的验箭板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:“你继续说。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大秦:扶苏的战争经济学》最新章节 第46章 楚地收粮策。叉修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