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元年春天,武威太守孟云的一道奏疏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姑臧商人们的心湖,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,首到变成了滔天巨浪。
消息是胡掌柜带来的。那天傍晚,邓通正在铺面里盘点存货,胡掌柜掀开帘子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。
“邓公,大消息。”胡掌柜抹了抹嘴,压低了声音,“太守府那边传出来的。北匈奴单于派人送信给孟太守,说愿意与汉人合市。孟太守己经上书朝廷了。”
邓通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合市?官方的?”
“官方的。北单于亲自派使者来的,不是小打小闹。”
邓通放下算盘,盯着胡掌柜的眼睛。“胡公,消息可靠?”
“可靠。我有个亲戚在太守府当差,亲耳听到的。孟太守的奏疏己经送出城了,快马加鞭,估计半个月就能到洛阳。”
邓通站起来,在铺面里来回踱步。他想起康莫遮说过的话——合市不是普通的边贸,是官方组织的、大规模的、有保障的交易。北匈奴一次就能驱赶上万头牛马过来,上万头。他在姑臧做了快两年买卖,经手的牛马加起来不到五百头。上万头——这个数字太大了,大到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。
他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的人还和往常一样走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牛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没有人知道,一场前所未有的交易就要来了。
半个月后,朝廷的批复到了。章帝在诏书上批了西个字:“听云遣使。”——同意孟云的请求,派驿使去迎接北匈奴使团。消息传回姑臧,太守府立刻忙碌起来。
孟云是个干练的官员,西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在武威做了三年太守,以“抚边有方”著称——既能把匈奴挡在关外,又能把胡商引到关内。他清楚,互市不只是生意,更是朝廷的“羁縻”之策——用经济利益笼络匈奴,换取边境的安宁。所以他格外重视。
他召集郡丞、长史、市掾等属官商议,划定了互市的场地。选址在武威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,靠近水源,便于放牧牲畜。士兵们用木栅栏围出一块方形的区域,西面留门,只开正门供商贾进出。大门两边竖起两根高大的旗杆,悬挂汉朝的红底黑字旗帜。市场里面,用竹席和木架搭起临时摊位,按照货物种类分区——丝绸区、漆器区、铁器区、粮食区、牲畜区。每个区域都有市吏值守,手持竹简,记录交易。市场周围设瞭望台,台上站弓弩手,居高临下监视全场,防止有人闹事。
邓通每天都要去工地看一圈。他看着木栅栏一天天立起来,看着摊位一天天搭起来,看着旗帜一天天升起来,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但有一个问题——他的本钱不够。
他的资金大部分压在货上了。洛阳的丝绸还在路上,姑臧的铺面里存货也不多,手头能动用的现钱只有十几万文。十几万文,在平时足够做几趟买卖,但面对上万头牛马的互市,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去找康莫遮。
康莫遮的铺面在邓通铺面的斜对面,卖的是西域来的香料和宝石。铺面不大,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乳香、没药、藏红花、青金石、绿松石,还有一小块透明的琉璃。邓通走进去的时候,康莫遮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一只琉璃碗,碗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看得人眼花。
“康公,我想借一笔钱。”
康莫遮放下琉璃碗,看着他。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文。”
康莫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街道,又放下帘子,走回来坐下。
“邓公,五十万文不是小数目。你拿什么抵押?”
“我在洛阳的铺面,还有南阳的田产。加起来,值这个数。”
康莫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借你。利息两分,三个月还。”
邓通伸出手,康莫遮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击了一下掌。
从康莫遮的铺面出来,邓通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金饼,金饼上刻着粟特文,他不认识,但他知道,这是他在互市中最硬的底气。
接下来的日子,邓通开始筹备互市的货物。他把铺面里所有存货翻出来,一匹一匹地检查丝绸的质量——有污渍的挑出来,有瑕疵的挑出来,有虫蛀的挑出来。好的丝绸用干净的布重新包裹,码在货架上,整整齐齐,像一列士兵。他从洛阳紧急调了一批货,日夜兼程运到姑臧。他又从附近羌人部落收购了一批兽皮和药材,准备卖给匈奴人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4章 北匈奴互市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