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践继位的第三年春天，越国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吴王阖闾听说允常去世，勾践新立，觉得这是灭越的好时机，于是亲率大军南下，首扑越国边境。消息传到会稽的时候，勾践正在市集上看范蠡新引进的齐国货物——一匹细软的白叠布，是从西域运来的，价格不菲，但己经有好几个越国贵族来问了。
“大王，吴军来了。”范蠡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平静。
勾践的手在那匹白叠布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探子报，三万。”
越国能调动的军队，满打满算不到两万。而且大部分是步兵，没有经过大战的考验。吴军不同——阖闾在位二十年，吴国的军队打过楚国、打过越国、打过齐国，身经百战。
“寡人要亲自迎战。”勾践说。
范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王，臣以为，此时不宜与吴国正面交锋。越国国力尚未恢复，军力不如吴国。不如退守会稽山，以逸待劳，等吴军疲惫了再出击。”
勾践看了他一眼。“范蠡，你总是说等。等十年生聚，等二十年教训。寡人等了三年了，还要等多久？”
“大王——”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勾践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寡人意己决。”
范蠡跪下来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，勾践等不了。这个年轻人心里憋着一团火——他父亲允常一辈子被吴国压着，年年进贡，岁岁来朝。现在他继位了，吴国又打上门来。他不想忍，他要打。
两军在檇李对峙。
檇李在越国北境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，北面是吴国的方向，南面是连绵的丘陵。吴军驻扎在平地上，营帐整齐，旌旗猎猎。越军驻扎在丘陵上，地势虽高，但兵力悬殊。
勾践站在高处，看着山下吴军的营帐，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。
“范蠡，你觉得这一仗能赢吗？”
范蠡站在他身后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王想听实话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赢面不大。但仗打到现在，己经不是赢不赢的问题了，是怎么打的问题。”
勾践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寡人年轻气盛，不该轻启战端。但现在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范蠡。
“你有办法吗？”
范蠡想了想。“有一个办法，但不一定管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军自恃强大，看不起越军。大王可以派出一支死士，在阵前自杀，吴军必然惊愕。趁他们阵脚大乱的时候，大军掩杀过去。这一招只能用一次，而且要看天意。”
勾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死士？”
“是。大王可以在军中招募敢死之人，许以重赏，抚恤家人。不需要多，几百人足矣。”
勾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，勾践从军中挑选了三百名死士。这些人都是越国最穷苦的百姓，有的是山里的樵夫，有的是海边的盐户，有的是田里的佃农。勾践对他们许诺：死后家人可得十金抚恤，子孙免赋税三代。
三百人跪在勾践面前，没有人哭，没有人退缩。
“你们怕吗？”勾践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沉默就是回答。
他们怕。但比起战死在乱军之中，这样死更值——至少家人能拿到抚恤金，至少子孙能免赋税。在越国这样的穷地方，一条命能换来这些东西，己经值了。
两军对阵的那天，天气阴沉沉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吴军列阵在平地上，甲胄鲜明，戈矛如林。阖闾坐在战车上，身后是他的亲卫队。他看着对面山丘上的越军，嘴角带着一丝不屑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三百个人。
三百个人排成三列，从越军阵中走出来。他们手里没有拿兵器，每人手里只拿着一把短刀。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，他们停下来。
第一个人跪下来，面朝吴军，举起短刀，刺进了自己的腹部。
血喷出来，溅在草地上。他倒下去，身体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第二个人跪下来，做了同样的事。
第三个人。
第西个人。
吴军的士兵们看呆了。他们打过很多仗，杀过很多人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几百个人，在阵前，一个接一个地自杀。有人开始呕吐，有人往后退，有人手里的戈矛掉在了地上。阵形开始松动，前排的人往后退，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还在往前挤。
勾践站在山丘上，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他恨自己要用这种方式来打仗。但他没有时间愤怒。他看到吴军的阵形乱了，拔出剑，指向山下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4章 会稽之耻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