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汤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人，浓眉大眼，身形魁梧，说话声音洪亮，笑起来整座大殿都在震。他穿一身玄色礼服，腰间佩着一把青铜剑，往那一站，不怒自威。
但尚宇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，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威严，而是他的眼睛。
商汤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锐利的、咄咄逼人的亮，而是那种温和的、包容的、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的亮。这是一个能听进人话的君主，这是一个能容纳不同意见的君主。
尚宇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分：九分。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他还没亲眼见过商汤打仗，不知道他的军事能力如何。
婚宴设在商汤的宫殿里，规模不大，但菜品精致。尚宇作为主厨，亲自操刀做了十二道菜，每一道都让在场的人赞不绝口。
商汤吃了一口他做的蒸鱼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这道菜是谁做的？”商汤问。
旁边的人告诉他，是陪嫁来的一个厨子，叫伊尹。
“把他叫来。”
尚宇被带到大殿上，跪在商汤面前。这是他第一次以伊尹的身份出现在商汤面前，心里紧张得砰砰首跳，但脸上很平静。
“你叫伊尹？”商汤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“臣是莘邦人，自幼在有莘氏为奴。”
“你做的这道菜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尚宇抬起头，看着商汤的眼睛，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他不打算只做一个厨子。
“这道菜，叫‘王道’。”他说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。一个厨子，给自己的菜起名叫“王道”？他是疯了还是傻了？
但商汤没有笑。
他看着尚宇的眼睛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卑微，不是谄媚，而是一种罕见的、只有在真正有本事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从容。
“王道？”商汤说，“你说说看，为什么叫王道？”
尚宇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了他在商邦的第一场表演。
“这道菜用的是黄河鲤鱼，产自孟津，那里水流湍急，鱼为了不被冲走，必须不停地游动，所以肉质紧实，鲜美异常。这是选材，好比君主选贤任能，要用对人。”
“蒸鱼的时候，火不能太大，太大则肉老；也不能太小，太小则不熟。要不大不小，恰到好处。这是火候，好比治邦理政，不能过急，过急则民怨；不能过缓，过缓则政废。要宽猛相济，恰到好处。”
“蒸好后淋的酱汁，用野蜂蜜调了酸梅汁，酸甜适口。这是调和，好比君主调和百官，不能偏听偏信，要让不同意见的人都能说话，找到最合适的那个平衡点。”
“选材、火候、调和，三者兼备，方能成一道好菜。选贤、理政、纳谏，三者兼备，方能成一个王道。”
尚宇说完，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商汤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尚宇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一个厨子。一个奴隶。一个陪嫁来的媵臣。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“你——”商汤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尚宇伏地叩首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：“臣只是一个厨子，但臣读过书，知道一些道理。臣斗胆说一句——治大邦若烹小鲜。君侯若信得过臣，臣愿为君侯的庖厨，不仅做君侯的菜，也为君侯治天下。”
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笑。
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，这个厨子不是在吹牛。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。
商汤放下筷子，站起身来，走到尚宇面前，弯腰把他扶了起来。
他看着尚宇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是厨子了。你是我的臣。”
尚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成功了。
他知道历史会这样发展，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，他还是忍不住激动。伊尹，奴隶伊尹，从今天起，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。
“谢君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但那是激动的颤抖。
商汤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了。
“走，跟我去内室，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商汤的内室不大，但布置得很雅致。墙上挂着几幅兽皮地图，案几上堆着成卷的竹简，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微微跳动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商汤坐下来，示意尚宇也坐。
“伊尹，”商汤开门见山，“你说治大邦若烹小鲜，我很赞同。但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夏桀这个人，怎么样？”
尚宇心里一动。来了。商汤在试探他。他想知道这个新来的厨子，到底有没有胆量在他面前说真话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穿行华夏》最新章节 第11章 庖厨论道。路自然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