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朔日夜
秦历十月廿九,朔日。
天擦黑时,淮水北岸的芦苇荡便静了下来。不是寻常的安静,而是一种绷紧的、蓄势的静——连虫鸣都稀了,只有风吹过苇杆的沙沙声,一声迭着一声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。
周勃伏在苇丛深处,身下垫着油布,隔开湿冷的泥土。他嘴里衔着根芦管,呼吸声压得极低,眼睛透过苇叶缝隙,盯着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滩涂。
那里便是老鹞渡。
一座废弃的木质栈桥半浸在水中,桥板早己腐烂,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。岸上有间塌了半边的土屋,应是当年的渡口驿舍。此刻,屋里屋外皆无灯火,死寂如坟。
“戍时三刻。”身侧传来极轻的声音。
是韩信。
这少年趴在周勃左边,脸上抹了黑泥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他左手压着一张特制的羊皮,右手握着炭笔——笔尖悬着,尚未落下。
“记。”周勃吐出芦管,声音压成一线,“方位:北岸观察点三,距渡口八十步,视野涵盖栈桥、土屋、西侧小径。风向:北,风力渐强,利于掩盖声响。水位:较三日前下降约两寸,枯水期特征明显。”
韩信笔下如飞,炭笔在羊皮上勾勒出简图,标注数据。
周勃看他一眼。寻常斥候记录,多用“大约”、“百余步”这类模糊字眼,这少年却偏要精确到“寸”、“步”——是张苍教出来的毛病,也是扶苏带的头。那位公子查账时,连一升粟米的差额都要追根究底。
不过,在战场上,精确有时就是生机。
“韩计吏,”周勃低声道,“稍后若生变故,你只需记,不必战。护好图,便是首功。”
韩信点头:“卑职明白。”
但他握笔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戌时正,对岸有了动静。
先是土屋后闪出一点火光,晃了晃,又熄灭。片刻,西侧小径传来车轮轧过碎石的细响——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,清晰得刺耳。
周勃抬手,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身后苇丛中,三十名锐士如石雕般凝固。
来的是楚人。
约十二三人,推着五辆独轮车。车辙深陷,载重不轻。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,穿着楚军低级吏员的褐色深衣,腰间挂着一方木牌——应是军市吏的凭证。
他在栈桥残桩旁停下,从怀中取出火折,点燃插在土里的一支火把。
火光跃起,照亮他圆胖的脸。他左右张望,神色警惕。
“记。”周勃嘴唇不动,声音从齿缝挤出,“楚方十二人,车五,为首者矮胖,疑似军市吏。火把为号。”
韩信笔下不停,在简图旁注记。
约莫一刻钟后,东侧芦苇丛中也有了动静。
不是车轮声,是脚步声——极轻,落脚时先探后踏,是练家子。十余人影从黑暗中显现,也推着车,十辆,皆是独轮。
为首者蒙着面,身材高瘦,着玄色劲装,腰间佩剑。
他径首走到火把旁。
矮胖楚吏迎上,两人相距五步停住。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在火光前晃了晃。
那是一截铜条,长约半尺,宽寸余,一端断口参差——正是一柄剑被硬生生掰断后的残片。
“半片残剑。”周勃瞳孔微缩。
韩信飞快在羊皮上画下那信物的简形,旁注:“铜质,断口新痕,似近期折断。”
双方验货。
楚人掀开一辆车的苦布,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铜锭。蒙面人也揭开一辆车,是铁条,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灰黑色。
没有交谈,只靠手势。
矮胖楚吏点头,挥手。楚人开始将铜车推向对面,蒙面人这边也推过铁车。
交易安静、迅速,透着熟练。
就在第五辆铜车即将交卸时——
“哗啦啦!”
东侧芦苇深处,陡然惊起一群水鸟!鸟群扑棱着翅膀冲上夜空,发出慌乱的啼叫。
周勃浑身一紧。
不是风声。惊鸟的位置,离交易点约五十步,正在他们潜伏点的侧后方。那里芦苇密布,本该无人。
交易双方反应极快。
蒙面人瞬间拔剑,楚吏也抽出腰间短刀。两边手下迅速收缩,围成两个背靠背的小圈,车辆被拖到中间。火把被迅速踩灭三支,只剩一支立在原地,光线骤暗。
芦苇荡重归死寂,只有水鸟远去的残音。
“有人。”韩信忽然低语。
“什么?”
“惊鸟飞起时,是骤然惊散,不是被风惊扰。”韩信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,“且鸟群飞起后,那片芦苇再无动静——若是野兽,会继续移动。所以,是人,且训练有素,惊鸟后立刻静止。”
周勃深深看了韩信一眼。
这少年,不仅记地形,连鸟怎么飞都看得如此细?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大秦:扶苏的战争经济学》最新章节 第36章 朔日夜。叉修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