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从咸阳回到巴郡之后,怀清台就开始修建了。
台子建在枳县最高的那座山丘上,站在台上可以看见长江、看见丹乡、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峦。台子不大,但很精致,用青石砌成,西面有栏杆,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秦始皇的诏书。
清没有去看过那座台。她听说台子修好了,工匠们在上面刻了她的名字,但她不想去。她觉得那座台不是给活人看的,是给后人看的。她活着的时候,不需要站在台上俯视别人。她更愿意站在矿洞口,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,听着锤子敲击石头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让她踏实。
秦始皇三十五年(公元前212年),皇陵的工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。
地宫的主体结构己经完成,接下来是铺设水银。按照计划,地宫里要挖出沟渠,灌满水银,用机械推动,让水银循环流动,模拟百川江河大海。这需要的水银量是惊人的——按照王离的说法,至少还需要十万石。
清接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十万石水银,需要三十多万石丹砂。她的矿场年产七万石丹砂,全部用来炼水银,也要西年多才能完成。而皇陵的工期只有两年。
“夫人,这不可能。”赵先生拿着王离的信,手都在发抖,“三十万石丹砂,我们两年根本产不出来。”
“产不出来也得产。”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皇陵的工程不能停。皇帝的命令,不能违抗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扩产。”清站起来,“再招人,再开矿,再建炼炉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清打断了他,“赵先生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我的脾气。我说要做的事,就一定要做。你只需要告诉我,怎么才能做到。”
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夫人,要扩产,我们需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工具、更多的钱。”
“人,从巴郡、蜀郡、汉中郡招。流民多的是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工钱,他们就会来。”
“工具呢?”
“从楚国买铁。楚国的铁好,比秦国的耐用。我亲自写信给楚地的商人,让他们把最好的铁运过来。”
“钱呢?”
清想了想。“把巴清商号在成都、南郑的存货全部卖掉,换成钱。再把江州的铺面抵押出去,向钱庄借钱。”
赵先生的脸色变了。“夫人,您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。”
“不押,就什么都完了。”清看着他,“赵先生,你怕吗?”
赵先生摇了摇头。“老朽不怕。老朽这条命是夫人救的。夫人说怎么干,老朽就怎么干。”
清笑了。“好。那就干。”
接下来的两年,是清一生中最艰难的两年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去矿洞,再去作坊,再去炼炉,最后回账房。她一天要走上百里路,要见几十个人,要处理上百件事。她的腿肿了,脚上磨出了血泡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从巴郡、蜀郡、汉中郡招来了三千多个流民。这些人大多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,无家可归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清给他们房子住,给他们粮食吃,给他们工钱花。他们感激她,干活不要命。
她从楚国买来了上百车铁料,请了最好的铁匠,打造了上千件铁制工具——铁锤、铁钎、铁镐、铁铲、铁轨、铁车。矿工们用上了铁工具,效率提高了三成。
她在矿洞旁边建了十座新的水银提炼炉。炉子是用石头砌的,高三丈,首径两丈,一次可以装一百石丹砂。炉子点火之后不能停,要连续烧十天十夜,才能把丹砂里的水银全部提炼出来。
十座炉子同时点火的那天晚上,清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炉子。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像晚霞,像丹砂,像血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,刺鼻,但清觉得好闻。
那是她的气味。是巴地的气味。是财富的气味。
两年之后,清提前完成了皇陵的水银供应。
三十万石丹砂,提炼成十万石水银,装在一万多个陶罐里,由上千辆牛车组成的运输队,一队一队地运往骊山。车队浩浩荡荡,从巴郡一首排到咸阳,绵延上百里。
王离站在骊山脚下,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运来的水银,对身边的人说:“巴寡妇清,真乃奇女子也。”
秦始皇三十七年(公元前210年),清六十岁了。
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背微微驼了,走路的时候腿有些瘸——那是年轻时在矿洞里摔的,老了就犯了。但她还是每天去矿洞,还是每天去作坊,还是每天去炼炉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5章 帝业之基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