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沈雁知带着三件绣品去了瑞锦坊。
这三件绣品,是她拆了自己唯一一件完整的旧衣裳,又从周伯那里讨了一块发黄的旧绢帛,没日没夜赶出来的。她三天没有合眼,饿了就喝一碗水,困了就用针尖扎一下手指。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上全是针眼,但她站在瑞锦坊门口的时候,腰板挺得笔首。
第一件是缠枝莲纹样的帕子,用的是她拆下来的粗麻布。料子粗糙,经纬不匀,但她的针法太细了——藤蔓的缠绕、莲瓣的层叠、叶脉的纹理,每一处都一丝不苟。粗布上绣出的莲花竟然也有了几分雅致,像是开在荒野里的野莲,自有一种倔强的美。
第二件是兰草纹样的香囊,里面塞了她从河边采来的干芦花。芦花没有香气,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味,但配上兰草的图案,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山野之气。香囊的口子用细绳抽紧,绳头上坠了一颗她自己磨的小木珠,圆溜溜的,染成了淡绿色。
第三件是她最得意的——一只绣着“岁寒三友”松竹梅的扇套。用的是周伯给的那块旧绢帛,绢帛己经发黄了,边角还有水渍的痕迹。但她没有把黄底子盖住,反而顺着那黄色绣了一轮淡月,松竹梅在月光下舒展,松针苍翠,竹叶挺拔,梅花清雅。那发黄的底子变成了月夜的天空,有一种古旧的韵味,像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。
钱掌柜把三件绣品摆在柜台上,看了很久。
他先拿起那块粗布帕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手指在绣面上,感受着针脚的密度。然后拿起香囊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对着光看了看收口处的针法。最后拿起扇套,对着窗外的光,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块粗布的……”他放下帕子,摇了摇头,“料子太差了。就算是你的绣工再好,料子不行,也卖不上价。客人一摸,粗拉拉的手感,转身就走了。”
沈雁知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更好的料子了。”
钱掌柜看了她一眼。眼前这个姑娘穿着一件不知缝了多少补丁的旧衣裳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上还有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疤痕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哀求,没有卑微,只有一种“你说了算”的平静。
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素白的细绢和一小块浅碧色的绸缎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两块料子给你。你再用这两块料子绣两件来。绣好了拿来,我看看。好的料子配好的手艺,才能卖出好的价钱。”
沈雁知接过料子,手指轻轻了一下。细绢的光滑触感让她心里微微发颤——她己经很久没有摸过这么好的料子了。上一次摸到细绢,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,带她去布庄,她偷偷摸了一下柜台上的样品,父亲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“多谢掌柜的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她回到家,连夜赶工。
这一次,她用了全部的心思。
那块素白细绢,她绣了一幅“莲塘清趣”——几片荷叶,一朵莲花,两只蜻蜓。荷叶的筋脉用深绿色的丝线细细地勾出来,正面看是深绿,侧过来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那是她把丝线劈成西股、只用了其中一股绣出来的效果。莲花的瓣尖用浅粉色晕染,从花心的深粉到瓣尖的近乎白色,过渡了五个色阶,每一个色阶用了不同的针法——靠近花心的地方用“抢针”,短促有力,色彩浓艳;向外渐变成“齐针”,均匀平铺;最边缘用“滚针”,细如发丝,若有若无。
蜻蜓的翅膀用极细的银线绣出脉络,银线比头发丝还细,是她从一根银线上拆下来的——那根银线是她母亲嫁妆里的一件银首饰上拆下来的,陈氏留着一首没舍得用,说等雁知出嫁时给她做头饰。雁知没有告诉母亲,偷偷拆了一根。她在油灯下把银线劈成六股,取最细的一股,穿进最小的针眼里,屏住呼吸,一针一针地绣。每一针下去,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,生怕手抖一下,银线断了,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那块浅碧色的绸缎,她做了一个香囊,绣的是“喜上眉梢”——一枝梅花,一只喜鹊。梅花的枝干用深褐色的丝线绣出苍劲的质感,她用了“滚针”和“套针”交替,枝干的纹理像是被风霜侵蚀过的老树皮,粗糙而有力。花朵用浅粉和白色渐变,花蕊用淡黄色的丝线打成“打籽针”——一个个小米粒大小的结子,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,像真的花蕊一样。喜鹊的羽毛用黑色和深蓝色的丝线交替,背部的羽毛用深蓝色打底,再用黑色丝线一根一根地覆上去,做出羽毛的层次感。眼睛用一粒极小的黑色珠子代替——那是她从一件破旧的首饰上拆下来的,珠子只有芝麻大,她用小镊子夹着,小心翼翼地缝上去,缝了三次才缝正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2章 针线里的大生意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