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的寿宴过后,沈雁知的名字开始在乌衣巷里悄悄流传。
说“悄悄”,是因为士族人家不会公然谈论一个平民绣娘。但夫人们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,丫鬟们传话的时候,总会提起那件缂丝桌屏——“松竹梅,缂丝的呢,听说是南边一个绣娘做的。”“王夫人喜欢的不得了,摆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。”“谢家的夫人也看到了,说想见见那个人。”
消息像水一样,从乌衣巷的墙缝里渗出来,顺着秦淮河往南岸流,最后流到了柳叶巷。
但沈雁知没有时间去想这些。订单太多了。
王夫人之后,谢家的夫人派人来问,庾家的太太也递了话,桓家的女眷更是首接派了嬷嬷来瑞锦坊,说要定制一批绣品,赶在下个月的赏花会上用。沈雁知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
她决定找人帮忙。
柳叶巷里会刺绣的女人不少。这里穷,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会一手针线活,缝补衣裳、做鞋垫、绣个帕子拿去卖,都是常事。但大多数人只会最基础的针法,绣出来的东西粗糙,拿不出手。真正手艺好的,早被城里的绣坊请走了。
沈雁知在巷子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阿蘅。
阿蘅姓什么,没人知道。她比沈雁知大两岁,今年十九,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屋里。她是个哑巴——不是天生的,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,烧坏了嗓子,从此再也没能说出话来。因为这个原因,没有绣坊愿意收她。掌柜们觉得一个哑巴不好沟通,客人也会觉得不吉利。
但阿蘅的手艺是好的。她母亲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绣娘,把手艺传给了她。阿蘅不能说话,但她的手会说话。她绣的花,叶子是活的,花瓣是有层次的,连蝴蝶翅膀上的粉都能用银线一点一点地绣出来。
沈雁知去找阿蘅的时候,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。手泡在冰水里,冻得通红,但搓衣裳的动作又快又稳,一点不含糊。
“阿蘅,”沈雁知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需要人帮我刺绣。你愿意来吗?我给工钱。”
阿蘅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很安静,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喜怒。但沈雁知注意到她手里的衣裳不搓了,停在那里,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上。
阿蘅放下衣裳,用手比划了几下。那是她们之间约定俗成的手语——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阿蘅不能说话,沈雁知就学会了看她的手势。
“我的手艺……不够好。”阿蘅比划道。
“够的。”沈雁知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渍。但沈雁知知道,这双手拿起针线的时候,比任何人都稳。“你缺的不是手艺,是机会。跟我来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从来不哭。
第二个是李嫂。
李嫂姓李,丈夫姓什么没人记得了,大家都叫她李嫂。她西十来岁,是个寡妇,丈夫三年前在码头搬货时被滚下来的木料砸死了,留下她一个人。她没有孩子,也没有亲戚,靠给人浆洗衣裳和缝补破衣服过日子。
李嫂的手艺不如阿蘅精细,但她手脚麻利,做什么都快。而且她识字——她丈夫活着的时候是个账房,教过她几个字,虽然不多,但够用了。
沈雁知去找她的时候,她正在家里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短褐。那短褐己经补了七八个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像一件百衲衣。李嫂坐在门口,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补,旁边放着一碗凉水,是她一天的饭。
“李嫂,我需要人帮忙。你愿意来吗?”
李嫂抬起头,看了沈雁知一眼。“干什么活?”
“刺绣。铺子里活多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不会绣花。”李嫂说,“我只会补补丁。”
“会补补丁就行。一开始让你做简单的活,缝缝边、浆浆布、打打下手。慢慢学,总能学会。”
李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工钱呢?”
“按件计算。一开始少些,等你能上手了,和旁人一样。”
李嫂放下手里的衣裳,站起来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第三个是春草。
春草才十五岁,是巷口卖豆腐的陈家的女儿。她从小在豆腐摊上帮忙,手脚麻利,嘴也甜,见谁都笑嘻嘻的。她不会刺绣,但她想学。
“雁知姐,你收我吧!”春草跑到沈雁知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不要工钱,你教我绣花就行!”
沈雁知笑了。“不要工钱?你喝西北风啊?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3章 风波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