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，沈雁知还住在那间小院子里。
院子在秦淮河南岸，柳叶巷口，离雁锦坊的铺面有一段距离。她本可以搬到北岸去住，那里有更好的房子、更干净的街道、更方便的生活。但她没有搬。她住在南岸，离那些蓬户近一些，离那些穷人近一些，离她来的地方近一些。
她老了。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，背微微驼了，走路的时候腿有些瘸——那是年轻时在矿洞里摔的，老了就犯了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，还是那个在秦淮河边洗衣裳的少女的眼睛。
她每天还是去雁锦坊。
不是去干活——她己经不干活了。她的手抖了，拿不稳针了。但她还是去，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客人们进进出出，看着绣娘们忙忙碌碌，看着阿蘅在绣架前低着头、专注地绣花。
阿蘅也不年轻了。她的头发也白了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她的手还是很稳。她是雁锦坊的主绣娘，管着三十多个绣娘。她不会说话，但她的眼睛会说话——看一眼绣面，就知道哪里有问题；看一眼绣娘，就知道谁在偷懒。
沈雁知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不说话，就那样坐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她们布满皱纹的手上，照在绣架上那些未完成的绣品上。
雁锦坊己经传了三代。
第一代是沈雁知。她从柳叶巷的烂泥地里爬出来，用一根针打出了一片天地。
第二代是阿蘅。她接过沈雁知的针，把雁锦坊的绣艺发扬光大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绣娘。
第三代是那些孩子们——沈雁知收养的那十二个孤儿。她们长大了，有的嫁了人，有的留在了雁锦坊。留下来了六个人，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绣娘。其中有一个叫沈梅的，是沈雁知从街上捡回来的弃婴，最聪明，手艺最好，沈雁知打算把雁锦坊交给她。
沈雁迟每年都回来看她。
他做了官，先是做了县令，后来升了太守，再后来调回建康，在朝中做郎中。他每次回来，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——人参、鹿茸、绸缎、茶叶。沈雁知每次都说：“别买了，我用不着。”沈雁迟每次都说：“姐，你辛苦了一辈子，该享福了。”
沈雁知笑了笑，不接话。
她不会享福。她只会干活。不干活，浑身疼。干活反而不疼。
沈雁迟坐在她旁边，跟她讲朝中的事。谁升了官，谁贬了职，谁和谁结了亲，谁和谁翻了脸。沈雁知听着，偶尔问一句，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。她对朝中的事不感兴趣。她只关心雁锦坊的绣品卖得好不好，绣娘们吃得好不好，孩子们书读得怎么样。
沈雁迟知道姐姐不爱听这些，但他还是讲。因为他不讲，就没有人跟她讲了。阿蘅不会说话，绣娘们不敢讲，孩子们听不懂。只有他，能和姐姐说说话。
“姐，”有一次沈雁迟说，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一辈子没嫁人。”
沈雁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嫁给了雁锦坊。”她笑了，“雁锦坊就是我的丈夫，我的孩子。我这一辈子，值了。”
沈雁迟没有再问。
那一年冬天，沈雁知病了。
不是大病，是老了。她的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织机，零件都松了，转不动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盖着厚厚的被子，但还是觉得冷。阿蘅守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。孩子们围在床前，大的十几岁，小的才几岁，一个个眼眶红红的。
“雁知姑姑，您会好起来的。”沈梅说，声音哽咽。
沈雁知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梅儿，你过来。”
沈梅凑过去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是雁锦坊的东家。”
沈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姑姑，我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沈雁知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绣娘。你的手艺不比阿蘅差，你的脑子比我还好使。雁锦坊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沈梅哭着点了点头。
沈雁知转过头，看着阿蘅。
“阿蘅，你帮我看着她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哭，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沈雁知又转过头，看着那些孩子们。
“你们要好好学绣花。学会了，将来饿不死。雁锦坊是你们的家。不管走到哪里，雁锦坊的门永远开着。”
孩子们哭着点头。
沈雁知闭上眼睛，休息了一会儿。
窗外，秦淮河的水还在流。乌衣巷的墙还在那里。柳叶巷的破屋子还在那里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她老了。她的头发白了，手抖了，走不动了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10章 归途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