宛城的冶铁作坊在城北。从宛城北门出去，沿着一条黄土夯实的官道走上半里，远远就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，院墙是用废炉渣和着黄土夯成的，灰黑斑驳，远远望去像一道烧焦的伤疤。院墙里面矗着几座高炉，炉身用耐火砖砌成，外面糊着一层厚厚的草拌泥，烟囱从炉顶伸出来，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。炉火映在低垂的云层上，像一块烧红的铁正在慢慢冷却。
这是孔家的铁坊。孔家的铁坊在宛城己经三代了。听老一辈人说，孔家的先祖本是魏国大梁人，世代以冶铁为业。秦国伐魏那年，大梁城破，孔家被迁到南阳。那一年，先祖拖着全部家当，一辆牛车装着铁锤、铁砧和几袋种子，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向南。到了宛城，看到城北的土山上露出赤褐色的矿脉，走不动了，就在这里扎下了根。如今是汉朝，天下己经太平了几十年。从高祖皇帝“开关梁，弛山泽之禁”算起，孔家己经在宛城扎下了三代人的根。
孔衡站在高炉前，赤着上身，炉火把他古铜色的皮肤映得通红。他今年十七岁，个子不高，但肩膀宽厚，两条胳膊粗壮有力，小臂上全是烫伤的疤痕，那是从小在铁坊里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刚锻好的铁锸，锸刃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少东家，这把锸淬了三回，还是不行。”老匠人鲁伯从水槽里捞出铁锸，用指节弹了弹刃口，发出一声闷哑的回响。鲁伯是孔家资格最老的工匠，五十多岁，左手缺了两根手指，三十年前被铁渣烫掉的。他蹲在地上，把铁锸横在膝头，皱着眉头看刃口上细密的裂纹，“再淬就裂了。”
孔衡接过来，对着炉火细看。铁锸的刃口暗沉，没有那种清亮的钢光。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刃口，指腹没有感到应有的锋利感。这把锸从选料、锻打到成型，每一道工序他都亲手盯过，不该是这个结果。
“矿石的问题。”孔衡把铁锸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最近进的这批矿石不行，含铁量低，杂质多。炼出来的铁就软，怎么淬都硬不起来。”
鲁伯叹了口气，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是矿石的问题。孔家铁坊的矿石从前都是从北面鲁山那边运来的，矿脉好，含铁量高。但去年开始，鲁山的矿主把价格抬了三成，说是路上不太平，运费涨了。孔衡的父亲孔泰和那边谈了三个月，没谈拢，只好改从西面伏牛山那边进货。伏牛山的矿石便宜，但质量差了一大截。
鲁山那边的铁矿石，锻造时火花呈明亮的麦穗状，质地密实。伏牛山的矿石烧出来铁色发灰，含硫量高，加热时容易产生热脆。这是孔衡从小在铁坊里泡出来的经验，不是书本上学来的，是凭眼睛看、用手摸、拿锤子敲，从无数块矿石中积累出的手感。
“少东家，要不……再去和鲁山那边谈谈？”鲁伯试探着问。
孔衡摇了摇头。“谈过了。人家不松口。”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还带着炉温的铁料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铁锤，当当当地锻打起来。锤声沉闷而有力，在作坊里回荡，像一记一记沉重的心跳。十七岁的少年，臂力己经不输给任何一个成年工匠。
鲁伯蹲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少年一锤一锤地打着那块铁，心里想起了一个人，孔衡的父亲孔泰。
孔泰是在三个月前走的。那天铁坊里刚出了一炉铁水，孔泰亲自守着看火候，炉子里的铁水翻涌，溅出来的铁花落在他手臂上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等铁水出完，他说胸口闷，坐下来歇一会儿，就再也没有起来。大夫说是积劳成疾，心肺早就熬坏了。冶铁这一行，常年吸入炉烟炭尘，肺上没有干净的，孔泰不过西十出头，头发己经白了大半，看上去像个花甲老人。
孔衡没有哭。他跪在父亲面前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站起来，拿起父亲丢下的铁锤，继续干活。
铁坊不能停。炉子停了再点火，要废好几炉炭，几十个工匠等着工钱吃饭，还有城里的铺面等着交货。孔泰走的第三天，孔衡就去见了所有的主顾，把未交的订单一个个核对清楚，承诺按期交货。没有人因为他是十七岁的少年就给他脸色看，宛城人都知道孔家铁器好，也知道孔家的少东家从会走路起就在铁坊里摸铁锤，他懂这一行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1章 宛城之铁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