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衡的生意越做越大，大到宛城的铁坊己经装不下了。
三座高炉日夜不停地烧，六十个工匠轮班干活，料场上矿石堆得像小山，成品铁器在仓库里摞得整整齐齐。每天早晨，牛车从铁坊出发，把铁锸、铁锄、环首刀、铁釜运往城里的铺面，再从铺面装船，沿着淯水南下，进入汉水，运往江夏、长沙、南郡。北上的货物则走陆路，经鲁山、叶县，入河洛，运往洛阳、长安。孔家的铁器，像水一样，从宛城这个源头流向了西面八方。
孔衡坐在账房里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竹简。老陈坐在对面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跳，嘴里念叨着数字。孔衡跟着算，心里默记。他认得字不多，但数字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，进多少矿石，出多少铁水，锻多少铁器，卖多少钱，刨掉工钱、炭钱、运费、税钱，剩多少利润。这些数字像铁水一样，流进他的脑子，凝固成一块铁锭，沉甸甸的。
“少东家，上个月的净利，是这个数。”老陈把算盘推过来，指着一排珠子。
孔衡看了看，没有说话。这个数，比他父亲在世时最高的月份还多了三成。不是因为他比父亲能干，是因为摊子铺大了，人多了，炉多了，货多了，卖得也多了。薄利多销，总的利润就上去了。但他知道，光靠多卖不行。铁器这一行，成本的大头是矿石和木炭。矿石从邯郸北面的山里运来，路远，运费贵。木炭靠工匠进山烧，费时费力。他要想办法把成本降下来。
他开始琢磨废铁的事。
这个想法，是他在铺面里跟一个老农聊天时想到的。那天下午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牵着一头瘦黄牛，牛车上放着几件破旧的铁锸和铁锄，刃口都卷了，有的还裂了缝，用麻绳绑着，勉强没有散架。老农把牛拴在铺面门口的木桩上，走进来，怯生生地问：“掌柜的，这些旧家什，能换新的不？用了七八年了，实在不能用了。扔了又可惜。”
孔衡正好在铺面里，听到这句话，心里一动。他走过去，拿起一把破铁锸，在手里掂了掂。铁锸的刃口卷得像波浪，锸身上锈迹斑斑，有几处己经锈穿了孔。但锸身的主体还是好的，铁质没有完全朽坏。他把铁锸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又用手指弹了弹，听声音。
“老丈，你这几件破铁器，我收了。换新的，补差价就行。这把旧锸，折五文。这把锄，折三文。你看行不行？”
老农愣住了。他本来以为这些破铜烂铁只能扔了，没想到还能换钱。他连忙点头，从牛车上把破铁器一件一件搬下来，又挑了几把新铁锸和新铁锄，算了差价，付了钱，高高兴兴地赶着牛车走了。
孔衡蹲在铺面门口，把那堆破铁器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他拿起一把锈迹最重的铁锸，用锤子砸开一角，看断面的颜色。断面是灰黑色的，颗粒粗糙，但铁质还在。如果把废铁收回来，回炉重铸，比用矿石炼铁省炭省工。矿石从山里挖出来，要敲碎、筛选、入炉、炼成生铁，再锻打成铁器。废铁首接入炉熔化，浇铸成形，省了采矿和初炼的环节，成本能降两三成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锈灰，对老陈说：“陈叔，在门口贴张告示，就说孔家铁坊收购废铁，价格从优。按斤两给钱，童叟无欺。”
老陈有些犹豫。“少东家，废铁杂七杂八的，什么料都有，回炉烧出来的铁水质量能保证吗？万一烧出一炉次品，砸了招牌怎么办？”
“分拣一下。”孔衡说，“同类的放一起烧。农具和农具一起，兵器和兵器一起。杂质多的，掺点好矿石一起炼，就能提纯。先试一炉，不行再想办法。”
告示贴出去没几天，就有人拉着破铁器来了。有农户家里的旧农具，有铁匠铺里的废料，有军队淘汰的残破兵器。有人甚至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，牛车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片铁块。孔衡来者不拒，按斤两给钱，从不缺斤短两。有人故意在废铁里掺石头，被他看出来了，他不骂人，只是把石头拣出来，按实际重量给钱。那人红着脸走了，以后再也不敢耍花招。
废铁堆在料场的一角，越堆越高。鲁伯按照孔衡的法子，把废铁分拣成几类，农具一类，工具一类，兵器一类，杂铁一类。每一类单独堆放，入炉时按比例配好。第一炉试烧的时候，鲁伯有些紧张，站在炉前，眼睛盯着出铁口，一刻不敢离开。铁水出来的时候，白亮刺眼，浇铸出来的铁锭敲击声清脆如磬。鲁伯用铁钳夹起一块铁锭，放在铁砧上，用锤子敲了几下，又弹了弹刃口，转过身，对孔衡竖起了大拇指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3章 商道即人道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