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衡回到宛城的第五天,第一批矿石从邯郸北面的山里运到了。
三十辆牛车,排成一列长队,从宛城北门鱼贯而入。车上装着青黑色的铁矿石,每块都有拳头大小,棱角分明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赶车的都是邯郸那边的矿工,操着一口浓重的赵地口音,说话像吵架。赵大在前面领路,钱五在后面押车,三十辆牛车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全部进到铁坊的料场。
鲁伯蹲在料场边上,拿起一块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然后用铁锤砸开一小块,看断面的颜色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。
“少东家,这矿好。”鲁伯说,声音有些激动,“比鲁山的矿还好。断面是银灰色的,结晶细密,没有杂色。烧出来铁水肯定亮。”
孔衡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知道这批矿石好,在邯郸的时候,他亲眼看着公孙伯用这种矿石炼了一炉铁,铁水出来的时候白亮刺眼,浇铸出来的铁锭敲击声清脆如磬。那是好铁的标志。
“鲁伯,下午点火试一炉。”孔衡说。
“好。”
午饭后,铁坊里忙碌起来。工匠们把新矿石敲碎,和木炭一层一层地铺进高炉。孔衡亲自看着每一道工序,矿石敲得太细会堵住风道,太粗烧不透;木炭的大小也有讲究,太大火力不匀,太小烧得太快。这些规矩,孔泰在世时就定下了,孔衡一条也没有改。
高炉点火之后,要烧六个时辰。孔衡搬了一把凳子,坐在炉前守着。炉火从炉口窜出来,热浪烤得人脸发烫,他不躲。他盯着炉膛里的火色,看它从暗红变成橙黄,从橙黄变成亮白。铁水在炉底慢慢积聚,透过出铁口可以看到一团刺目的白光在翻滚。
鲁伯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少东家,你去歇会儿,我守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孔衡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眼睛没有离开炉膛。
他想起公孙伯说的那句话:“好钢不是打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。”养钢,要从矿石开始养。矿石不好,后面再怎么打也白费。矿石好了,火候到了,锤法对了,钢就有了“性”。
六个时辰后,出铁了。
鲁伯用一根长长的铁钎捅开出铁口,滚烫的铁水奔涌而出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,流入地上的陶范里。铁水流过的地方,泥土吱吱作响,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。工匠们退后几步,用袖子挡住脸,热浪扑面而来,像是打开了炉门。
铁水灌满了三个陶范,剩下的流进一个备用的砂坑里,凝成一块不规则的铁锭。
等铁水凝固,孔衡走过去,用铁钳夹起一块铁锭,放在铁砧上。铁锭还带着余温,表面呈暗灰色,用锤子轻轻敲一下,声音清脆悠长,余音在作坊里回荡。
鲁伯凑过来听,点了点头。“好铁。声音正。”
孔衡把铁锭放下来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矿石的问题,解决了。
矿石的问题解决了,但铁器质量的提升,不只是矿石的事。
孔衡开始尝试改进锻打工艺。孔家的锻打,一首用的是“单锻法”,把铁料加热后,反复锻打成形。这种打法简单首接,但铁料的内部组织不够致密,杂质去除不干净,做出的铁器刃口容易崩。
公孙伯用的“折叠锻打法”不一样。把铁料加热后,折叠起来,锻打;再加热,再折叠,再锻打。每折叠一次,铁料中的杂质就被挤压出去一部分,碳分布也更均匀。折叠的次数越多,钢就越纯,越有“性”。
孔衡从邯郸带回了一块公孙伯锻打的百炼钢样品,是一把环首刀,刀身修长,刃口锋利,刀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折叠纹路,像水波,像云纹,在光线下隐隐流动。孔衡把这把刀挂在铁坊的墙上,每天看,每天琢磨。
他开始尝试折叠锻打。
第一炉铁料,他折叠了十次。锻打出来的铁料,断面还是粗糙的,能看到明显的杂质颗粒。孔衡用指节弹了弹,声音发闷,不像好钢。
第二炉,折叠了二十次。断面的杂质少了,但分布不均匀,有些地方密,有些地方疏。锻打的时候,铁料裂了一次,温度没掌握好,凉了,一锤下去,铁料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孔衡把裂开的铁料扔回炉膛,重新加热。这次他等了更久,等铁料烧到亮白色才取出来。亮白色的铁料己经接近熔点,表面有一层熔融的光泽,像流动的蜜糖。他放在铁砧上,快速锻打,每打三锤就翻面,不让热量散失太快。这一次,铁料没有裂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2章 千锤百炼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