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郡的春天来得早。
正月刚过，汉水两岸的柳树就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，田里的冬小麦返了青，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肥的气味，那是农人最熟悉的味道——希望的味道。但对于邓通来说，这个春天不那么好过。
他站在邓家庄园的田埂上，看着佃农们赶着牛下地。牛是上好的黄牛，角弯如月，毛色油亮。犁是铁犁，犁铧是新铸的，在晨光下泛着青光。一犁下去，黑土翻涌，像波浪一样向两边分开。邓家的田，是南阳最好的田——膏腴千亩，旱涝保收。
邓通不是邓家的嫡长子。他是旁支，父亲是嫡长子的远房堂弟，分家的时候只分到了几亩薄田和一小笔浮财。父亲在世时，靠着这几亩薄田勉强糊口，偶尔去庄园里帮工，挣几个铜钱。父亲走后，留给邓通的，就是这几亩田、几间破屋，还有一屁股债。
“二叔，你家的地该浇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邓通回过头，是他的堂兄邓安，邓家嫡长孙。邓安穿着一件细麻布深衣，腰间束着革带，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，干干净净的，不像要下地的样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家僮，一个捧着水囊，一个撑着伞——虽然太阳还没有出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邓通说。
邓安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正在耕地的佃农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二叔，你说你一个人，种这几亩地，能种出什么名堂？不如来庄园帮我。我给你安排个差事，总比你一个人瞎忙活强。”
邓通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邓安是好意，但他不想去庄园干活。去庄园干活，就是给人家当长工。他是邓家的子孙，虽然穷，但骨子里还是姓邓的。
“二叔，你这个人，就是犟。”邓安摇了摇头，转身走了。两个家僮跟在后面，一溜烟地消失在田埂的尽头。
邓通蹲下来，抓起一把土，在手里捏了捏。土是黑的，油润润的，捏在手里能成团。好土。但土再好，几亩地也种不出什么名堂。他算过一笔账：一亩地一年收两季，一季粟，一季麦，刨掉种子、农具、赋税、口粮，剩下不到两石。几亩地，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十几石粮食。拿到集市上卖，换成铜钱，也就够买两匹布、几斤盐。饿不死，也富不起来。
他不想一辈子这样。
邓通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活着的时候，常跟他说起祖上的事。邓家的先祖，是跟着光武帝打天下的。光武帝刘秀，也是南阳人。那时候，南阳的豪强们出钱出粮出人，帮着刘秀打下了江山。刘秀当了皇帝，封赏功臣，南阳的豪强们一个个都封了侯，分了田。邓家的先祖也封了侯，虽然是个小侯，但好歹是侯。田产、庄园、奴婢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传到邓通父亲这一辈，己经旁落了。
“你爷爷那一辈，家里还有几百亩田。”父亲说，“到了我这一辈，就只剩下几十亩了。到了你这一辈……”父亲没有说下去。
邓通知道父亲想说什么。到了他这一辈，连那几十亩田都没有了。
他不怪父亲。父亲是个老实人，只会种地，不会经营。分家的时候，嫡长房把最好的田都拿走了，留给旁支的都是边角料。父亲也没有争，他说：“都是邓家的子孙，争什么？”父亲不争，邓通也不争。但邓通知道，他不争，就得自己找出路。
那一年秋天，邓通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卖了。
卖田的决定，是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天之后下的。宛城的集市很大，比邓通想象的大得多。从南阳各地赶来的商人，在集市上摆摊设肆，卖粮食的、卖布的、卖盐的、卖铁的、卖陶器的、卖牲畜的，什么都有。邓通在集市上转了一天，看粮食的价格，看布的价格，看盐的价格，看人们怎么讨价还价。
他发现了一件事：粮食的价格，南阳和洛阳不一样。南阳的粮食便宜，一石粟才三十多文；洛阳的粮食贵，一石粟要五十多文。差了将近一倍。如果把南阳的粮食运到洛阳去卖，一石能赚十几文。一车能装几十石，一趟就能赚几百文。刨掉运费和路上的吃住，净赚也不少。
他把这个想法跟邓安说了。邓安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二叔，你疯了？卖田？田是祖业，卖了你对得起祖宗吗？”
“祖业？”邓通苦笑了一下，“祖业是你们的，不是我的。我只有几亩薄田，种不出什么名堂。不卖田，我就只能去你的庄园当长工。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1章 南阳邓氏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