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通在洛阳住下来的头一年，日子过得很苦。
他租的那间客舍在城南粟市旁边，是一间只有半间屋子大小的柴房，西面透风，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就是床。隔壁住着一个卖盐的老汉，每天半夜起来磨盐，石臼咚咚咚地响，震得邓通睡不着。但租金便宜，一个月只要十五文。邓通不在乎条件，他在乎的是离粟市近。粟市是洛阳三大市之一，专做粮食交易，从早到晚人流不断，是邓通这种小商贩最好的立足之地。
每天天不亮，邓通就起来，赶着牛车去城外接货。他的货是从南阳运来的粮食——粟、麦、豆，有时候还有几坛子醋和酒。南阳到洛阳的路上有黄河渡口，渡口有官兵把守，每车货物要交税，按货值的百分之二征收。邓通每次都如实申报，不敢偷逃。他见过有人偷税被抓住的，货物没收，人被打了二十板子，关在牢里关了半个月。他不冒那个险。
货物运到粟市之后，邓通把牛车停在固定的位置上，开始叫卖。他的粮食质量好，价格公道，慢慢有了回头客。有的是城里的小商户，买回去再零售；有的是官府的仓吏，采购粮食供应衙门；有的是大户人家的管事，买粮食供应家里的奴仆。邓通跟他们一个个打交道，学会了看人下菜碟——对官府的人要客气，对商户要实在，对大户人家的管事要恭敬。
粟市的管理很严。每天开市有规定的时间，敲鼓开市，敲钲闭市。市场里有市吏巡视，检查度量衡是否标准，有没有缺斤短两，有没有以次充好。邓通的斗和秤都是官府检验过的，上面刻着官印，用起来放心。他见过有人用私斗的，斗小了一圈，被市吏发现了，当场把斗砸了，罚了五千文，倾家荡产。
邓通不做那种事。他父亲教过他一句话：“人欺人一时，人欺不了天。”他不信天，但他信口碑。他知道，做买卖，信誉是第一位的。信誉没了，生意就做不下去了。
半年之后，邓通攒了一笔钱，不多，但够他换一辆新牛车了。他买了一头壮牛，又做了一辆新车，车厢比旧车大一倍，能装更多的货。他开始不止运粮食，还从洛阳买布帛、铁器、陶器运回南阳卖。南阳的布帛比洛阳贵，铁器比洛阳便宜，两边的差价正好让他赚两头。一趟跑下来，运粮食去洛阳，卖完买布帛，运回南阳卖，卖完再买粮食，再去洛阳。一车货，两头赚钱。
邓通的生意越做越大。他在粟市旁边租了一间小铺面，不用再风餐露宿了。铺面不大，只有一间门脸，但进深很深，后面可以住人，可以存货。他把南阳来的粮食码在铺面里，整整齐齐，一袋一袋摞到房顶。铺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南阳邓氏粮食”，字是他自己写的，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得懂。
粟市里做粮食生意的人很多，有南阳的、颍川的、河内的、河东的，五湖西海，什么人都有。大家既是竞争对手，也是朋友。邓通跟他们学会了看行情——粮食的价格受年成影响，年成好，粮价跌；年成不好，粮价涨。受季节影响，秋收的时候粮价低，春荒的时候粮价高。受天气影响，下雨天路不好走，粮食运不进来，价格就涨；晴天路好走，粮食运进来多，价格就跌。
邓通把学到的这些记在心里，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门道。他不在粮价最高的时候进货，不在粮价最低的时候出货。他反着来——大家都抢着买的时候他卖，大家都抢着卖的时候他买。这一招，是他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。书是他在粟市地摊上买的，竹简己经发黄了，绳子也断了几处，上面写着“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”八个字。他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但他觉得有道理。
两年之后，邓通在洛阳站稳了脚跟。他的铺面从一间扩成了两间，雇了两个伙计，一个看店，一个跑运输。他不再亲自赶牛车了，但每次进货出货，他都要亲自过目，亲自定价。他知道，生意可以交给别人做，但决策不能。钱是自己的，赔了没人替你心疼。
一个偶然的机会，邓通结识了一个人，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。
那天下午，邓通正在铺面里算账，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。那人西十来岁，身材高大，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，腰间佩着一块青玉，举止从容，不像是来买粮食的。他在铺面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码着的粮食，又看了看墙上的价格牌，最后走到邓通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2章 洛阳三市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