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锦从荆州回到成都的时候,己经是初秋了。
几百石粮食换来的牛车浩浩荡荡地进了锦官城,织户们从院子里探出头来,看到满车的粮食,眼睛都亮了。李锦把粮食分给各家各户,每家按人口和织机数量分,不多不少,够吃几个月的。赵家当家的拉着李锦的手,声音发抖:“李锦,你救了咱们锦官城的命。”钱家当家的说:“以后你李锦往哪里走,咱们就跟到哪里。”
织机声又响起来了。咣当咣当,咣当咣当,从早到晚。
但李锦没有停下来。他知道,几百石粮食撑不了多久。荆州那边的市场,他摸过一次,心里有了数。但他还想去一个地方——魏国。
魏国那边的情况,他是从过路的商人嘴里听说的。那些商人从关中过来,说曹操在北方屯田养兵,百姓有粮吃,有衣穿。曹操还恢复了五铢钱,平抑了物价,商业正在慢慢恢复。也有人说,曹丕做了皇帝之后,罢过五铢钱,让百姓用粮食和布帛做交易。
李锦坐在院子的槐树下,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琢磨。蜀锦在荆州能换粮食,在魏国能换什么?粮食、战马、铁器,还是别的什么?他想去亲眼看看。
母亲坐在门槛上补衣裳,看了他一眼。“又想出去了?”
李锦点了点头。“娘,我想去魏国。”
“魏国?那不是在打仗吗?”
“打完了。曹了,曹丕做了皇帝。听说那边不打仗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继续补衣裳。“你去吧。但你答应娘,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李锦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从成都去魏国,最首接的路线是走金牛道。金牛道起于成都,经绵阳、广元,翻越大巴山,过剑门关,进入汉中,再经褒斜道或子午道翻越秦岭,到达关中。全长约一千二百里,走一趟要两个月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山路狭窄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万丈深渊,牛车走在上头,车轮离崖边只有一尺远。遇到雨天,路面湿滑,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。盗贼也多,藏在山间的树林里,专抢过往的商旅。李锦的父亲就是走这条路时遇到盗贼,死在路上的。
但这条路还是要走。不走这条路,货就出不去。货出不去,锦官城的织机就要停。
李锦从仓库里挑了二十匹最好的锦,用粗布包好,一匹一匹码在牛车上。他雇了五个护卫,都是身手好的老兵,带着刀剑和弓弩。又带了三个伙计,都是锦官城的年轻人,跟他去过荆州,胆子大,不怕事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李锦跪在父亲的牌位前,磕了三个头。牌位是木头做的,上面刻着“先考李公讳德之灵位”。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“这是干粮。路上吃。”李锦接过包袱,抱了抱母亲。“娘,我走了。”母亲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牛车出了成都城,一路向北。过了绵阳,山开始变高了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牛车走得慢,一天走不了三十里。路面上铺着石板,石板上刻着深深的车辙印,是几百年来无数牛车碾出来的。李锦坐在车上,看着那些车辙印,心里想:这些车辙,有多少是他父亲留下的?
走了半个月,到了剑门关。剑门关是金牛道上最险要的关隘,两山对峙,如刀削斧劈,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关口有魏国士兵把守,检查过往商旅。李锦递上通关文牒,士兵看了看,又看了看车上的锦缎,问:“这是蜀锦?”
李锦点头。“是。成都产的。”
士兵拿起一匹锦,摸了摸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“好锦。多少钱?”
李锦报了价。士兵摇了摇头,把锦放下。“买不起。走吧。”
过了剑门关,进入汉中平原。汉中是诸葛亮后来北伐的基地,但这时候还是魏国的地盘。李锦在汉中休息了两天,补充粮食和水,然后继续北上,翻越秦岭。秦岭比大巴山更高,更险,山上的积雪到五月还没有化完。牛车走得更慢了,一天走不了二十里。晚上住在山里的驿站,西面透风,冻得人睡不着。
走了一个多月,终于到了关中。关中平原一望无际,麦田绿油油的,村庄一个接一个,鸡鸣狗吠,炊烟袅袅。李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坦的土地,心里一阵开阔。从关中往东,又走了半个月,到了洛阳。
洛阳是东汉的旧都,曾经繁华一时。董卓烧了洛阳城,把皇帝迁到长安,洛阳变成了一片废墟。曹操打败吕布之后,把汉献帝接到许都,洛阳被放弃了。李锦站在洛阳城门口,看着那些残垣断壁,心里一阵凄凉。城墙塌了好几处,城楼烧得只剩骨架,城里的街道上长满了荒草。但城里还有人住,不是很多,零零散散的,在废墟之间搭起了棚屋。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2章 谷帛为市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