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春天，是从锦官城开始的。
锦官城在成都西南角，不是一座城，是一大片织坊的统称。高高的围墙围着，墙内密密麻麻排列着织房，房顶铺着青瓦，瓦缝里长满了瓦松。每天天不亮，织机的声音就从墙内传出来，咣当咣当，咣当咣当，像春雨打在瓦片上，又密又急。到了傍晚，织机声渐渐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女人们说笑的声音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，还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
锦官城里住的都是织户。祖祖辈辈织锦，手艺代代相传。李锦家就是其中之一。
李家的院子在锦官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，不大，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，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，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槐树下摆着一架织机，织机是李锦的父亲在世时做的，用的是上好的楠木，用了二十年，还是那么结实。织机旁边堆着一捆捆丝线，五颜六色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李锦的母亲坐在织机前，脚踩踏板，手投梭子，咣当咣当，一匹锦缎在她手下慢慢成形。锦缎上的花纹是“云气纹”，红底黄纹，云彩一朵一朵的，像天边的晚霞。
李锦蹲在旁边，看着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很巧，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梭，快得看不清。她闭着眼睛都能织，织了几十年了，每一根线在哪里，她心里清清楚楚。
“娘，您歇会儿吧。织了一上午了。”李锦说。
母亲没有停。“不织不行。你爹在的时候，家里还能攒下几匹锦。你爹走了，家里就剩我一个劳力。再不织，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李锦站起来，走到织机前，拿起梭子。“娘，我来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吗？”
“爹教过我。”
李锦坐下来，脚踩踏板，手投梭子。他的动作不如母亲快，但每一步都对。经线上下分开，梭子从中间穿过，纬线留在经线上，踩一下，投一下，踩一下，投一下。织机咣当咣当地响，锦缎一寸一寸地长。母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你爹要是还在，看到你这样，一定高兴。”
李锦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，专心织锦。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梭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风吹过桑树林。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在世时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织机。摸摸梭子，摸摸踏板，摸摸织好的锦缎。父亲说：“锦是有生命的。你用心织，它就活。你不用心织，它就死。”
李锦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东汉末年，天下大乱。董卓进了洛阳，烧了皇宫，掘了皇陵，把皇帝当傀儡。关东诸侯起兵讨董，打来打去，打成了一锅粥。益州在西南，西面是山，易守难攻，战火暂时还没有烧到这里。但益州也不是世外桃源。战乱一起，商路断了，蜀锦运不出去，织户们的锦缎堆在仓库里，卖不出去。
李锦家的仓库里，堆着几十匹锦缎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云气纹、动物纹、几何纹，什么花样都有。这些都是父亲在世时织的，一首舍不得卖，想等个好价钱。但好价钱没有等到，等来的是商路断绝的消息。李锦打开仓库，看着那些锦缎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隔壁的赵家，己经把织机停了。赵家当家的说：“织出来也卖不出去，织它做什么？”再隔壁的钱家，把织机卖了，换了粮食，一家人搬到乡下去了。锦官城里，织机声一天比一天少。李锦家的织机还在响，咣当咣当，咣当咣当，从早响到晚。但李锦知道，如果锦缎再卖不出去，他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李锦去找锦官城里的老商人周伯。周伯六十多岁，在锦官城做了大半辈子蜀锦生意，见多识广，人脉广。他坐在铺面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茶己经凉了。
“周伯，蜀锦真的卖不出去了吗？”李锦问。
周伯叹了口气。“不是蜀锦卖不出去，是没有人买得起。洛阳那边在打仗，长安那边也在打仗。有钱人都跑了，谁还买锦缎？”
“那魏国那边呢？魏国不是不打仗吗？”
“魏国？”周伯看了他一眼，“魏国那边也在打。曹操和吕布打，曹操和袁绍打，打来打去，没完没了。而且，魏国那边的商人过不来，咱们这边的商人也过不去。路不通，怎么卖？”
李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伯，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1章 锦城织户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