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元九年（97年）的冬天，邓通坐在田庄的书房里，翻着一卷旧竹简。
竹简很旧了，绳子断了几处，用麻绳重新绑过。这是他在洛阳粟市的地摊上买的，上面写着“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”八个字。他看了几十遍，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。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，偶尔噼啪一声，迸出几点火星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。
他今年六十七了。从南阳走到洛阳，从洛阳走到姑臧，从姑臧走到更远的地方。五十年，像一场梦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，是二儿子邓定。邓定端着茶盘走进来，把茶放在书案上，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竹简。
“爹，又在看这本？”
“嗯。”
“您看了几十年了，还没看够？”
邓通抬起头，看着儿子。“看了几十年，才看懂。”
邓定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。父子俩对坐着喝茶，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树枝上，落在池塘里。天地之间一片白，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噼噼啪啪的声音。
“定儿，你知道‘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邓定想了想。“天旱的时候，要准备船只；水涝的时候，要准备车辆。做生意要提前准备，不能等到需要了才去备货。”
邓通摇了摇头。“你说的没错，但只是表面的意思。更深一层——天旱的时候，大家都不需要船，船便宜，所以你买船。等发大水了，大家都需要船，船贵了，你拿出来卖。做生意，不是跟着别人走，是反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做人也是这样。大家都去做的事，你不要去做。大家都不去做的事，你去做。这样才能出头。”
邓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爹，我记住了。”
邓通看着他。二儿子性格内向，不爱说话，但做事细致，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邓通把账本和竹简都交给了他。这孩子不像他，也不像他大哥，但他有他自己的长处。人各有命，不能强求。
邓通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，递给邓定。竹简是新的，刚写好不久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这些年做生意的体会。你收好。”
邓定展开竹简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。他爹的字还是那么难看，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，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上面写着：
“做生意，第一要讲信用。骗人一次，别人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第二要看得准。什么时候买，什么时候卖，比买什么卖什么更重要。”
“第三不能贪。该赚的赚，不该赚的不要赚。”
“第西要对人好。对工匠好，工匠才给你好好干活。对伙计好，伙计才给你好好跑腿。对客人好，客人才回头找你。”
“第五不能忘本。不管赚多少钱，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邓定读完，把竹简卷好，放在桌上。
“爹，这些道理，我都懂。”
“懂是一回事，做是另一回事。”邓通看着他，“你大哥心太急，你三弟心太野。只有你，能把这些传下去。邓家能不能守住，就看你了。”
邓定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“爹，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那一年冬天，邓通把田庄的宾客和徒附重新梳理了一遍。老弱病残的，安排轻活；青壮力壮的，安排重活。偷奸耍滑的，警告一次，不改的赶走；老实肯干的，奖励粮食和布帛。田庄里的人都服他，不是因为他是东家，是因为他公道。他记得仲长统在《昌言》里写的那段话：“豪人之室，连栋数百，膏田满野，奴婢千群，徒附万计。”仲长统是在批评豪强，说他们兼并土地，奢侈无度。邓通觉得自己和那些豪强不一样。他不兼并土地——他的地是买的，不是抢的。他不奢侈——他有吃有穿就行，不贪图享受。他纳税——虽然有些豪强偷逃，但他不偷。他管不了别人，但他管得了自己。
邓通的田庄不大，只有几百亩地，但他知道，在东汉后期，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。豪强地主“连栋数百，膏田满野”，农民失去土地，沦为奴婢或徒附。阶级矛盾越来越尖锐，大大小小的起义此起彼伏。他听张主事说，在遥远的会稽，有人杀了县令造反。在九江，有人自称皇帝。在武陵，蛮人攻打郡县。这些事离洛阳很远，但邓通觉得，它们像远处的雷声，虽然还听不清楚，但迟早会滚过来。
邓通对儿子们说：“世道要乱了。你们守好田庄，不要往外跑。”
大儿子邓安问：“爹，商队也不跑了？”
[作者寄语] 古风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商道千年》最新章节 第8章 传承与思考。商羽道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